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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4日 星期四

淺談汪峰

文/吉米


        「我不是一塊石頭 / 也不是一滴眼淚 / 我只是一隻小鳥 / 在尋找家的方向……」,初次聽見汪峰的作品,已是兩年前。當時我正在中國沿海的城市北上游離,車廂內的陌生人用手機播著音樂,雖然音質低劣還伴著哼唱,但濃厚的搖滾味讓人聽了印象挺深,也沒留太多心,默默地記住幾句歌詞以便日後查找,後來才知道那是汪峰的《勇敢的心》。


        幾天後在旅館落腳,透過電視機大略認識了汪峰的生平,原來也是勇於北漂追夢的案例。年過四十,一身黑皮衣的他,說起話來緩慢而堅定,唱起歌來則有著深不見底的搖滾能量。雖然該節目明顯地混進了大量罐頭音效,仍不減其現場的歌唱實力,幾首歌的詞曲深度也使我產生興趣。不久,在偶然的情況下,我聽見了當時正熱的《存在》,喜歡上裡頭對生命的反覆詰問,歌詞一句句都深沉的強而有力,略微沙啞的高音唱腔帶些哀傷,整體來說是一首追尋生存意義的搖滾歌曲,而且對象是不分男女老少的普羅大眾,很合我的口味。


        然而前述僅僅是開端,當我終於來到北京──這個孕育歌手發跡之地,才真正地喜歡上他的歌。漫步大街時被路邊商店播放的音樂給吸引,辨識度高的嗓音一聽就知道是汪峰;我非常喜歡,但不知道歌名,就這麼當場駐足把整首歌給聽完。那是《春天裡》。歌詞十分有意思,用三段不同時空下的春天,串起自己隨年歲增長,身邊人事物的轉變與心境上的不同;這是首自省式的獨白,紀錄生命的徬徨憂慮和歲月逝去的無奈,與充滿光明的春天造成巨大反差,讓沙啞的嘶吼顯得既震撼又深遠。這是首先行者的婉嘆,在寫他的故事,卻也是寫給每個人的歌,很真實、很平凡,卻很滄桑,特別寫進我的心坎裡。


        一年以後,我又來到了中國,有很多時間與管道讓我浸淫在發掘音樂的快樂中,於是回去翻出汪峰早期的歌來聽,意外得到不少收穫。他一開始在鮑家街43號樂隊時期的作品備受推崇,但總覺得風格與我無法連接,所以沒有接觸太多,聽的都是汪峰以個人名義發行的作品。第一張《花火》充滿對生命迷惘的偏執,卻又並存著不顧一切的憂鬱和妥協,用嘶吼搭配水準極高的編曲,以形象化的語言燃燒每首歌的靈魂;琴聲悠揚,或狂飆或漸默,聽完有深深的哀愁繚繞,是張奠定汪峰個人風格的經典專輯。從那以後,總是一手包辦詞曲創作的汪峰,維持著兩年以內一張專輯的頻率,締造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歌曲。創作曲風不斷嘗試多元化,然而始終不向主流的俗濫靠攏,你可以從史詩般長達七分鐘的《信仰在空中飄揚》聽見忠於搖滾樂的堅持,也有《硬幣》這樣簡單由幾個和弦組成、簡單動聽卻又值得細細琢磨的歌曲。接著推出了雙碟專輯《生無所求》,多達26首的創作量多質精,依舊是汪峰,依舊用著人文搖滾的態度探討人生,其中《大橋上》有如一首新的《春天裡》,《流浪》也用著情緒鋪墊的方式抒發了生命的無限惆悵,相對較不為人知實在可惜。


        然而,到了2013年的《生來徬徨》,整體音樂水準沒有下降,但卻是一張極度悲傷的專輯:「不如讓我們一起放任自流吧 / 反正像我們這樣的人生來徬徨」,心境上的轉變讓他譜下了這樣的詞曲,讓人不禁懷疑,曾用《飛得更高》、《光明》等歌曲激勵人心的汪峰是否變了?的確,這張專輯將以往的核心理念區分的更為徹底,一方面是較為人所知的積極向上,一方面直指生活中的痛苦,豪不留情的揭露現實黑暗面:於是爆裂乖戾的《貧瘠之歌》與追求自由的《不羈的生命》就看似衝突的同時出現了。或許想要飛得更高,勢必得先重重摔落、嚐盡泥濘之地的汙穢、正視並接納生而為人的本性,才有辦法不再耽溺於精神襤褸的狀態,從而再次接近光明吧。


        聽過許多作品之後,汪峰某種意義上也成了我音樂中的精神寄託。懷著期待參加了一場演唱會,為的是親眼目睹現場魅力,卻讓我諷刺地看見了現實的不可抗拒。身為一名搖滾歌手,汪峰自有必要打造其形象,即使或許不能稱為偶像,但也一定有相應的包袱要顧,而向現實妥協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與歌曲中傳達的本性是相違背的,如此一來多少令人感到失落。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汪峰本身的形象如何,他畢竟有實力,靠著硬底子唱功與適當的嘶吼腔,實際而有效地影響主流市場,以耀眼之姿提醒人們不要忘記搖滾樂的存在,同時不斷推廣自身的格局,從曲風、詞曲乃至表演規畫、場地等硬體設備,都一直在追求進步且做出貢獻,這點是絕對值得肯定的。


        搖滾的精神是什麼?接觸了許多不同聲音,回到台灣之後,我總是思索著這個問題。隨著社會變遷,搖滾常被賦予不同的符號標籤,其核心價值究竟該如何定義,我想它獨立於每個個體,是每一代人都必須要追尋的東西。在不同形式包裝下,我們隨著節奏搖擺身軀,比著魔鬼角手勢大聲咆哮,或者只是靜靜的聽,心思卻與樂聲一同飛翔;享受的內容是抒發、是逃脫、是宣洩,也可以是凝聚、是重生、是可以反過來使用的正面力量,而音樂本身即成了媒介,是藝術,也是最終都回歸於人的產物。然而時間不會停止,周遭的事物會變,人與人之間終有可能疏離破碎,一切無法總如你所想,因此在認清自己以後、接受失去之前,我們永遠需要慰藉。


        汪峰的人文搖滾,為這個迷惘的時代所需,寫著他的徬徨無助與靈魂殘缺,如你也如我,在理想與現實的間隙裡試著抓住漂流的浮木,不斷發問,永無止盡地尋找生命存在的意義;徘徊在愛與恨的邊緣、碎與潰的深谷,也提醒我們在歡笑與淚水間流淌過的每一滴血液都是真實,正視傷口,紮根保守你的本性,沒有人能替你過你的人生,除了你自己。

推薦曲目:
《花火》早安女士、花火、迷鹿、美麗世界的孤兒、青春
《笑著哭》飛得更高、笑著哭、硬幣、我在長大
《怒放的生命》怒放的生命、長安街上、像個孩子
《勇敢的心》勇敢的心、揮揮手、北京北京
《信仰在空中飄揚》春天裡、當我想你的時候、空空如也、如果風不再吹
                                    信仰在空中飄揚、再見青春
《生無所求》存在、大橋上、流浪、爸爸
《生來徬徨》生來徬徨、貧瘠之歌、高地、不羈的生命、請把我在路上叫醒

你在夜晚行經二餐的時候發現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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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業典禮這種事情,對你而言一直是不屑一顧的人生渺小事件,宇宙微粒、星際沙塵。

  你記得自己經歷了小學、國中、高中的畢業典禮,卻不曾流下任何眼淚。深陷在那一片少女的啜泣聲所匯聚的長河,你彷彿快要溺水。

  那樣的哭聲有著永恆的感覺,使你覺得未來必還會聽見它。感受到那些哭泣聲如影隨形般的存在,試圖和你一生的淡漠迂迴角力,直到逼使你壓抑三年多的情緒狂噴而出。

  你發現自己的淡漠不是來自於這個年級男孩所特有的倔強、耍酷等等的情緒偽裝、高強演技,而是哭不出聲。你多想拋開虛假的男子氣概,嚎啕大哭一場,把所有刻板男性形象全部剝除,摔在地上,踩成爛泥,甚至激動的在講台上裸奔。但你卻沒有感受到那種離別的強烈情緒,甚至懷疑你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在大學將畢業之前的夜晚,你大汗淋漓剛結束一場活動走進二餐小七,獨自買了微波食品安坐在旁邊高腳椅上,獨自靜靜埋首在熱氣蒸騰的「酸菜白肉鍋」。嘴巴窸窣吸著冬粉,有一種隻身在東北長白山上大雪紛飛之中吟誦著柳宗元「江雪」那樣的韻味,漸漸使你燥熱的內心冷靜下來。你有點好奇地掃視周圍人群(好像有個隱形攝影機緩速拍攝著,貪婪地運鏡,截取眾人的生活),包括喧囂的人群聚集、三兩情侶相偎依,當然也有幾個和你一樣落單的人,但是不多。這些畫面相互疊加似乎成了片段卻充滿隱喻的蒙太奇畫面,不斷在召喚你逆著時光之流,溯流而上回到一切的原點,回到你第一次踏進這地方的時候:個性怯生、敏感易碎,偶爾又像右邊喧囂人群中某個不可一世的浮誇少年,用著「航海王」漫畫般的誇張表情、語境和人們對話,尚未意識到四年之後,你將會走進二餐,然後想到以前的模樣時,不得不如老人似的自我調侃、訕笑,接著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猖狂,最後咳得彷彿胃啊、食道、肺等等的器官都要跟著一起吐了出來。很像席慕蓉寫的詩──碎了一地的花瓣那樣的畫面感。

  「就算你現在沒有這樣,之後也必定會這樣。」你有點詞語貧乏、老人絮叨似的對自己下了神秘箴言。

  你得承認,你不免俗地有著搭乘時光機回到過去改變一切的念頭,想像自己有個藍色機器貓某天從你雜亂的宿舍書櫃探出頭來,對著茫然的你嘆了聲氣,但終究會嘗試挽救你的人生,挽救你在大學四年來,每個學期猶如斷代史似的,每個失敗的時刻。直到某天你無意瞧見了「蝴蝶效應」這部電影,瞬間崩解了每個裝飾到過度華麗的絢爛夢境(包括這件事也排列在你試圖挽回的某個當下列表中),你覺得自己真他媽不該看這種鬼東西。但那部電影,不知道為什麼,說真的,讓你看得津津有味,讚嘆不絕,你當時為此沉思良久。

  你停下了吃,因為你很想叫旁邊的人群別再吵了,尤其是那個很假掰的男生,但定睛一看發現旁邊他竟然站著同系的重考同學,於是礙於人情作罷。

  你跟那個重考生不熟,但很想認識他,因為他總是激起你一股不知道羨慕還妒恨的複雜情緒。好像他透過這樣的方式,實踐了連愛因斯坦也辦不到的、回到過去的曠世偉業;重新一遍的人生,但有著前世積累的智慧。跨越了時間之禁忌、宇宙之常規、自然之輪迴。五月天的歌詞此刻應景浮現:「我就是我自己的神,在我活的地方!」要不是你口中卡著尚未咀嚼完的冬粉肉片,你差點就大聲地唱了出來。

  除了旁邊那個男生啊,眼前的那些情侶,幾乎也都讓你礙眼。因為他們讓你忍不住想到一些悶騷的句子、詩,但都是不太美,類似時下流行音樂的陳腔濫調,使你無法專注在吃完你那快餿掉變成廚餘的「酸菜白肉鍋」(時間尺度忽而變得難以掌握,你望著涼掉灰濁的湯有些唏噓)。那些浮濫的字句大概都是關於環校啊、星空啊,或是你四年來也未曾觸及到的種種面向。那些字句往往都超越到現實之前,你根本無法追上它(你有點後悔你過去都不好好健身),所以它們才浮濫吧。你覺得應該努力強身健體,迎頭趕上你內心所想的那些文字,儘管他們已近似光的速度移動。不過你又猶豫,是否、是否應該努力鍛鍊文字技巧呢?減低它們的速度?恐嚇它們?去死吧!問他們為什麼跑那麼快?還是你所想的問題全不是重點?

  想必對面那些情侶明白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你也確信他們身上應有答案,但這四年中,你都不曾嘗試問他們,儘管多次你們在這樣相同的場合中擦身而過。

  怪異的酸味撲鼻而來,好像能鑽進鼻孔、鑽進身體的縫隙,漸漸溶解你麻木的身軀。眼前的那碗「酸菜白肉鍋」,終於達到了令人難以下嚥的程度(為什麼用終於,你急欲離開嗎?)。其實剛剛胃就有些翻騰,但不忍打斷你這連串的思緒,怕你之後再也想不到了,靈感枯竭了,死了,便成為了無法想像的廢人。

  好險你還能動,還能離開。

  就在你離開二餐後,突然間那從未有過的、你一直期待著的畢業離情依依的那種情緒,從身體內部中某個神祕幽微之處,可能是臟器、隔膜和無數血管條之間,亦或生殖器、胯下陰囊裡的陰暗處強烈地擴散開來,幾乎填滿了體內所有空洞的地方,包括大腦;你這四年下來所經過的所有事物,以跑馬燈形式迅速在眼球播映閃過。大量的資訊與記憶型構成一團黃紅相雜的模糊光暈,包圍著你不斷迴圈──包含著所有吵架、暴怒等腦充血記事;你看到那些記事以炙熱岩漿的姿態從光暈底處大量噴發,相伴而來的火山碎屑流差點使你窒息,也包含所有你還沒搞砸任何事之前的美好。那些美好幻化成難以言喻的旋律,像山谷裡繚繞的輕微風聲經過你身邊時心血來潮和你熱吻,或是像好萊塢電影每次有人死了都會出現的俗濫管弦配樂加上慢動作、表情特寫,特寫你現在的暈眩表情,差點把剛吞下肚的「酸菜白肉鍋」全部吐了出來。而這件事絕對也會與那團光暈攪和在一起,留下模糊的事物殘影。


  這情況使你在從二餐信步走回宿舍時一直出神,與一棵突兀恆亙在小徑上的大樹差點迎面相撞。你高聲咒罵,四年下來你一直覺得那棵樹根本就他媽的該移到別的地方。你想說明天,恩,就是明天,一定要跟學校某些相關單位報告這件事。

骨灰罈前雜記

/所問

今年春假回家,是我生平第一次參加掃墓…儀式,對,「儀式」。
儀式一直是人類學家觀察的重點之一,可能在於儀式有別於日常生活,容易觀察到更多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以及情感的滿溢。
對了,如果連大一那次都能算的話,可以算作兩次喔。在還不算太長的人生裡,會經過許多生離死別,而我總覺得自己與死亡特別靠近。喪禮和掃墓,這是關乎死亡,以及死亡之後的儀式。重點倒不是死者怎麼樣,祂們當然重要,但是活著的人才是得承擔這一切的。活著的人因為死去的人聚集在一處,共享那個,被渲染開來的某種特殊情緒。不能說是狹隘的「悲傷」,一定還有別的。
小時候住眷村,荒涼到我現在也不大敢住回去的小村落,家裡住著謝姓乾爺爺、爸爸媽媽我,還有叔叔跟兩個堂弟,遠方還有嫁出去的姑姑、姑丈、表妹。每到清明節的時候,掃墓這檔事都輪不到我,原因很簡單,因為車位不夠坐。我記得我跟媽媽是不必跟去的,雖然有點落寞,但心裡暗自竊喜,那個時候的天氣已經開始轉熱了,實在不怎麼想走到室外。我也搞不清楚我們家到底掃了誰的墓,可能是我那素未謀面的爺爺奶奶吧。
爺爺是外省人,祖籍江西。理論上他活在台灣的時候我猜他肯定不用掃墓,至於他有沒有趕上開放返鄉探親的時日我也不清楚,他好像是民國七十五年過世的,家裡沒任何人提過他有回到對面。奶奶呢,根據推算是西林的Truku,有沒有掃墓也不得而知。掃墓的習慣應該是從我爸開始的吧?在沒有親人長眠於地底的地方,也沒有必要掃墓啊。
後來我離開眷村,大一那年清明,父親出了一場有點嚴重的車禍,於是我一邊在心裡暗罵他活該、明知故犯啦,一邊跟媽媽上法華山。我第一次來到靈骨塔,來看爺爺奶奶、在我國小時病逝的乾爺爺、我國中時因車禍過世的叔叔,媽媽叫我把水果跟花束放桌上,跟他們說我來看你們了。
這就是掃墓嗎?每年,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第一次進行接觸的日子。塔內好多人,活著的與死去的,所以不方便待太久。離開時只想到下次來會是什麼時候呢?
今年不知道為什麼我掃了第二次的墓,是跟媽媽回外公家,我總是貫徹「反正我媽媽家的人這麼多,我這個外孫女應該不需要去」的想法,不過今年卻選擇跟著大家去。外公、三個舅舅和他們家人、我和我媽,還有伯婆(http://hakka.dict.edu.tw/hakkadict/index.htm)他們全家,大家帶著三簍供品到瑞穗的靈骨塔準備參加法會。
我第一次置身在這種場合,當下覺得很想做田野。說出來的話,親戚應該會覺得我很奇怪,我也覺得這樣想的自己很奇怪。誦經的道士、發放花束的便民服務處、金紙銀紙與熊熊火焰、三大排長桌、供品、排隊進入塔內的民眾,儀式內的分工與結構,這些地方不是很吸引人嗎?還有維繫整個儀式的情感,但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總讓我時時刻刻覺得自己被置身事外。再仔細觀察,除了在骨灰罈之前,其他時間,只有外公一個人參與整個過程。只有他熟知酒要分倒三次、該跟祖先說什麼。突然感到無能為力。我與死去的人中間存在無法跨越的鴻溝,彷彿他們跟自己沒有關係似的。只有站在骨灰罈之前,我才真正地參與了這套儀式,真正與死亡有連結。
每次我總在儀式中看見一些瑣碎的細節,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儀式的結構與帶給參與其中的人的影響與支撐、與土地的連結…這些都在發酵。這些在城市的日常生活中顯得多麼遙遠,因為那塊土地跟自己沒有連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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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親人死去的土地,是無法叫作家鄉的。」(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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