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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0日 星期五

我的太陽花六日記

文 / 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 許維德

        到底我們該用什麼樣的視角和素材來描摹「太陽花學運」這場長度達 23 天之久的學生 / 公民運動呢?

        當然有很多的可能。因為,這場運動不但有不同身分的各種各樣參與者 ( 在學學生、學校教授、社運團體成員、甚至也包括很多以個人身分加入此一運動的個別行動者 ),不同地點的各種各樣抗爭事件( 至少包括立法院、行政院,而即使是立法院的活動也有多個集結地點,更遑論台北以外的地方也有不同形式的支援活動 ),甚至包括種種並不全然一致的不同訴求 (「反黑箱服貿」、「反服貿」、「反自由貿易」、甚至是「反中」等 )。

        因此,面對《不上大學報》關於此一運動的邀稿,我決定只以自己在台北立院現場的參與經驗為主要材料,寫成一篇沒頭沒尾的日記式劄記,一方面紀錄自己對這一運動的參與,另一方面也希望讓這場運動的記憶能夠更貼近「日常生活」。由於我前後到過台北立院現場六次 ( 慚愧,次數實在不多 ),姑且就將本文稱之為〈我的太陽花六日記〉!

0319 的現場初體驗

        318 晚上在網路上讀到學生佔領立法院議場的消息,整個人開始心神不寧起來。除了盯電腦,還是盯電腦,看著 FB 上川流不息的現場報導和照片,也看著最新的網路新聞。HS 對事件的反應比我要強得多,不但一直不敢關掉電腦去睡覺 ( 雖然第二天一大早還要上班 ),看著看著,竟然就脫口而出,說要放我假到台北去支援學運!不過,由於我第二天一大早還要帶女兒菲菲到褓母家去,中午以後學校也還有兩個會要開,所以就決定在 319 下午開完會後趕赴立院現場。

        我是和族文碩的明政一起搭高鐵上台北的,在台北車站買了兩個鐵路便當和兩罐水,在晚上六點左右抵達立院。說真的,雖然我在過去的 20 多年於立院附近參與過無數次的街頭抗議,但直到這一天,我才第一次親身跨進鐵門之內的立院廣場。我們兩個一直走到無法再前進的人群最前線 ( 因為被拿著盾牌的警察擋住 ),這才坐下來嗑便當。之後,主持人一方面要大家記下義務律師團的電話號碼,被捕時才有管道可以要求律師的協助;另一方面也要大家彼此手臂勾著手臂,增加警察在進行強制驅離時的困難度。
        
        整晚無事,決定要善盡「運動小兵」責任的我,坐在同一位置打盹了好幾個小時。入夜之後,因為到鎮江街口上廁所,不但遇到了美國讀書時就結識的老友麗倩,還被台大社會系的范雲抓到,答應第二天晚上要參與「反黑箱服貿街頭民主教室」的演講活動,還要當場生出一個題目給她,我給范雲的題目叫做〈服貿與認同政治〉。

        人潮不算太少,因為一大早就要搭高鐵回新竹 ( 要帶女兒到褓母家 ),決定到離議場群眾聚集處較遠的監察院青島東路圍牆旁睡覺,在人行道上躺了近三個小時,直到天亮才坐上第一班高鐵回新竹。

0320 的「街頭民主教室」演講

        我被排定的「街頭民主教室」演講有兩場,一場是青島東路「教室」,時間是晚上 23:00,另一場是濟南路「教室」,時間再晚上一個小時,是晚上 24:00。其實有點緊張,一來雖然知道自己反服貿,但沒太認真讀過相關資訊;二來我也沒有太多群眾場合的演講經驗,很怕自己會怯場凸槌。

        白天都坐在電腦前準備這個天外飛來的演講安排,不但準備了小抄,還強迫 HS 和當時四個月大的菲菲在晚餐時當聽眾,聽我練習講了一次。我坐晚上九點的高鐵北上,十點左右抵達立院現場。哇,不論是鎮江街還是青島東路,都可以稱得上是人山人海,立院議場大門內的廣場也不再像昨天一樣可以自由進出,有糾察隊把關。我向看守的同學表示是「受邀的演講人」,這才進入立院內的廣場。

        「青島場」的演講時間和表定的相去不遠,我按照準備好的大綱,以昨日立院現場的警察、學生對話當作開場白,探究服貿爭議在性質上「能否將之完全理解為經濟事務」?之後則分別從「不平等的『經濟』關係」、「『經濟』和『政治』的關係」、「『經濟』和『社會』的關係」、以及「認同政治」等四個面向來切入服貿爭議。最後,我還帶大家唱了一首大學時代街頭運動最常唱的歌曲 --- 〈為什麼攏不驚〉。因為陸陸續續一直有從中南部北上的同學上台致詞,也有風格不盡相同的樂團上台獻唱,我的「濟南場」演講開始的時間比較晚,等開始講的時候,應該已經接近午夜 02:00 了,打破我自己「時間最晚公開演講」的紀錄。令人訝異的是,儘管時間已經這麼晚了,甚至場上還飄著細雨,但還是有數千個同學在現場聽我講話,實在令
人感動!

        講完「濟南場」之後,在青島東路碰到一大群交大的同學,以「Debug」為主,但也有不少人社系的同學。當晚雨勢不小,但這些同學們完全沒有到天橋或其他可以躲雨的地方避雨,老實地穿著簡便雨衣就地坐在馬路上,實在很「甘心」!和他們坐了一會兒,我發覺自己也累了,就地睡了一個多小時,天快要破曉時才走向台
北車站坐第一班高鐵回新竹。 

0325 大一社會學的「田野課」

        五天後的 325,「323 行政院鎮壓事件」之後的兩天,我再度到回到立院學運現場。不過,這次不再是孤單一人,而是和 100 個以上的同學搭著三輛遊覽車一起從新竹來到台北。這是周二下午「社會學」的上課時間,我負責的是傳科系大一的課程,我的同事柯朝欽老師則是在同一時段負責人社系大一的同名課程。我們兩人講好,要在今天帶學生北上立院現場進行太陽花學運的「田野課」,並自掏腰包出遊覽車費。本週原本排定的課程,是要邀請台大社會系的陳東升老師來交大主講「社會學的想像」,雖然我們移師台北上課,但我還是和陳老師聯繫,請他在中正廟前等我們,在我們的「田野課」前先給我們一個小的 orientation。之後帶著同學們到了人數明顯變得更多的立院學運現場。我們是坐在青島東路的馬路上,但由於現場人數過多,找不到夠大的空間容納我們這 100 多個人,因此我們是分散在幾個不同的區塊中間。現場的同學和市民都極為熱情,我們在現場還坐不到兩個小時,已有志工朋友送來現泡茶飲、太陽餅、麵包、沙其馬等點心給同學們分享。

        我們在晚餐後結束這堂「田野課」,走路到中正廟等遊覽車載我們回新竹,晚上十點左右抵達家門,菲菲已入睡,來不及和她說晚安。 

0330 反服貿大遊行

        又是五天後,這次是大動員,交大一共開出七輛遊覽車,滿載近 300 名師生加入這場集結了 50 萬人以上的「330 反服貿大遊行」。由於菲菲也一起北上,我們選擇自行開車到台北來。但是怕現場人數過多,菲菲的嬰兒車恐怕不好移動,我們決定兵分二路,我到中正廟等交大的遊覽車,HS 則自行帶菲菲到立院現場的親子帳篷區報到。 

        當天的參與人數極多,交大被分配在景福門正旁邊。可能因為參與人數過多,主辦單位無法在每個適當的地方都安裝喇叭和螢幕,我們所在的地方雖然離主舞台不算遠,但卻無法聽或看清楚主辦單位的指示。我們只好就地辦起「交大場」的反服貿說明會,利用兩支攜帶型喇叭加成的聲量,請在場的老師和同學們自由發言。在場的人社系同學雖然佔多數,但也有很多交大其他系所的同學。我們一起感受到交大人對服貿這一議題的高度關心,也一起讓交大和所有關心服貿議題的年輕學子們高度連結起來。

0404 鎮暴集結消息

        再次出發到立院現場,碰巧又是五天以後。我們在 FB 上看到訊息,立院的鎮暴警察開始換上鎮暴裝,並傳出立院周遭有 6,000 名警力待命,疑似將趨離現場的學生和市民。我告訴 HS,我想到台北加入「被驅離」的行列,因為現場如果多一個要被驅離的人,警方在執行驅離計畫上的困難度就會增加一點點。因此,我連背包都不敢帶 ( 怕被驅離時成為原地躺平的障礙 ),穿上我的 GORE-TEX 外套,拎了一個放水和麵包的塑膠袋,坐上晚上九點的高鐵,再次奔赴立院現場。

        雖然種種耳語消息不停流竄,現場還算平靜,並未有太大的騷動。HS 要我到現場附近的某社運辦公室待命,說有好幾個同伴等在那裡。如果警方真的有動作的話,大家一起行動會比較安全,彼此也有個照應。一夜無事,我在辦公室睡到凌晨五點,一大早坐上第一班的高鐵回新竹。 

0405 的台教會「濟南路場」演講

        兩天前就已經答應台灣教授協會的邀請,要在「濟南路場」發表演講。因此,一早回新竹後匆匆洗了個澡,全家人又在中午開車趕往立院現場。我被安排的演講時段是 15:00,前一個演講者碰巧是我的同事林秀幸。第三次講同一內容的反服貿演說,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感覺上駕輕就熟許多。這也是我在太陽花學運的最後一次現場參與。隔天的 4 月 6日,王金平進入議場探視學生,並提出「〈兩岸協議監督條例〉草案完成立法前,不召集〈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相關黨團協商會議」的承諾。4 月 10 日,太陽花學運退場,學生將議事槌還給代表人民的立法院,並宣布「轉守為攻,出關播種」。

六日記之後

        我們則是將運動拉回新竹的交大,組成「交大天光」團隊,決定從在地的層次和這個陰魂不散的國家機器進行更系統性的對抗!!!

青年福爾摩莎的 3 月 18 日

文 /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柯朝欽

        正如 19 世紀工業革命的工廠內的童工制導致童工法的修訂,並進一步使得人類的文化生活中出現了 “ 童年 ” 這個範疇一樣。19 世紀一波波的民族獨立運動,則使 “ 青年 ” 這個概念躍上了政治舞台的中心。當我們審視文明生活中「快樂的童年」以及「憤怒的青年」這兩個生命範疇時,我們必須記取它們與 19 世紀開始的資本主義與民族獨立革命息息相關。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來進一步思考台灣大學生反對兩岸服務貿易協定的 “ 政治 ” 與 “ 經濟 ” 意義。在這篇文章中我將簡要的論述,青年學生運動所具有的獨特政治意義,以及其背後的經濟處境。我認為這是我們閱讀這場 318 學運不可忽視的詮釋角度。

        安德森 [Benedict Anderson] 曾在民族主義經典《想像的共同體》一書中曾對「青年」﹝ Youth ﹞的政治意涵進行了一個獨特的描述:「殖民地的民族主義知識分子階層具有一個特徵,這個特徵使他們和 19 世紀歐洲的民族主義知識份子之間產生差別。幾無例外,他們都非常年輕,並對他們的年輕賦予了某種複雜的政治意義。「青年義大利」﹝ Young Italy ﹞、「青年愛爾蘭」﹝ Young Ireland ﹞,無論在歐洲或在殖民地,年輕的﹝ young ﹞或是「青年」﹝ youth ﹞,這樣的字眼都意味著活力、進步、自我犧牲的理想主義和革命的意志。在緬甸有「基督教青年會」、「佛教青年會」,在印尼有「青年爪哇」﹝ Jong Java ﹞、「青年安蓬」﹝Jong Ambon﹞、「青年伊斯蘭教徒聯盟」﹝Jong Islamietenbond﹞,更別提中國五四運動以及《新青年》所代表青年救國意義。總之,殖民地的青年意味著是「受過教育的青年」,「青年首先意味著有相當人數受到歐洲式教育,而這使得他們在語言上與文化上和他們父母的世代,以及眾多與他們屬於同一年齡層的被殖民者產生了區隔的第一代」。

        在福爾摩莎,1920 年代引領殖民地台灣政治抗爭的《台灣青年》,算是第一次政治意義中 “ 青年 ” 範疇的出現。在二戰之後的二二八事件中,大量的青年蜂擁到街頭、佔領機構、維持市區街頭的公共秩序,以及參與反抗新統治者的軍事戰鬥。但是他們失敗了。有許多後來都犧牲了,被屠殺的青年屍體成群被丟在基隆港、淡水河與高雄火車站前的街上。隨後,倖存的台灣青年又大量投入共產黨的地下黨組織下試圖進行秘密革命與解放。但是這些青年不是在馬場町被槍斃就是被成群的送到綠島集中營。從此,具有殖民地解放與革命抵抗意義的 “ 青年 ” 在台灣社會中消失了。

        自從蔣介石的國民黨政權在台灣統治之後,台灣青年要嘛成為部隊裡被凌虐的士兵,要嘛就成為大學裡救國團在營火晚會大唱 “ 偶然 ” 與 “ 萍聚 ” 的純真大專青年。在漫長的戒嚴 40 年間,台灣青年完全不具有任何政治意義。除了偶然的 “ 叛逆 ”,以及 “ 虛無 ”,政治意義豐富的「青年」降低到近乎完全成為生理年齡的「大專青年」。

        一直到 1990 的野百合學運,一群大學生群聚在蔣介石的紀念廣場中要求廢除盤踞在臺灣 40 年的老國代、老立委。一場具有高度政治解放意義的青年運動才在台灣社會中又重新復甦。他們甫一上場就馬上具有 “ 青年代表國家更美好的未來 ” 這種集體想像,他們甫一聚集,馬上就具有高度代表一整個國家社會的總體性政治意義。臺灣的這場戰後以來最大的學生運動有別於 60 年代歐美日社會裡的學生運動。他們既不左傾、不閱讀毛語錄與大談游擊戰、他們不反戰也不反資本主義體制。他們既不具有任何「次文化」,也不具有任何戰後嬰兒潮的消費社會意義。在廣場,他們既不敢辦音樂會或搖滾樂,也不進行任何衝撞與遊行,他們最激進的表現就僅只是演行動劇。大部時間他們就只是單純日以繼夜地坐在那裡的一群學生而已。這些青年大學生腦袋裡甚至留有統治者所要模塑的 “ 沒有被社會汙染 ”、“ 純真熱情純 ” 青年的自我想像。因此一點也不奇怪,他們聚集在廣場時用許多黃色的尼龍繩將自己圍起來,以區隔於站在他們四周的各色支援民眾,「憑學生證入場」,以保持自己那 “ 單純沒被汙染 ” 的大專青年意義。最後,當青年代表被邀請進入總統府面談,向總統當面交出學生訴求之後,這場戰後最大的學生運動就退場了。

        可是即使這樣,這場學生運動除了獲得政治上的成果以外,野百合學生運動也具有文化意義上的豐富成果。因為在歷經這場首波自主群聚的學生運動之後,長達 40 年壟罩在臺灣學生中那些官方民族主義的「五四青年救國運動」終於壽終正寢的進入歷史灰塵,再也激不起任何台灣青年學生的興趣與認同。不像 70 年代的保釣運動,野百合世代的青年完全對遙遠的 20 年代在北京發生的五四運動沒有任何認同與熱情。教科書中所欲灌輸的「百年苦難」中國民族主義情緒,沒有學生再會為她留下一滴眼淚了。因為就在去年的 1989 年,這些學生才在 24 小時播放的電視新聞上目睹北京天安門的坦克車與愛國青年的屍體。不再是「少年中國」,而是「本土臺灣」;不再是失落的「秋海棠」,而是被遺忘在臺灣山林間的「野百合」。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這個學生運動為 20 多年後的學生 318 佔領行動奠立了一個傳承意義。

        即使我們已經知道「青年學生」所具有的獨特政治意義與想像力量,可是,在看待 2014 福爾摩莎所發生的這場學生運動之前,我們有必要呈現一些數字訊息。這些訊息將使我們看待2014 年的學生運動與 1990 年的野百合學運有所不同之處。這些統計數字將會顯示,當前福爾摩莎青年的政治處境與殖民時代的被殖民青年相差無幾,甚至更糟。

        讓我們從與青年最直接相關的地方開始。最近 15 年來,台灣青年背學貸的人數成長了近 18 倍,根據教育部當局的資料,2010 年一整年申請學貸人數為 42.7 萬人,而當年所有大學、專科以上的學生總人數為134.4 萬人,也就是說現在台灣的大專院校青年學生背貸款的比率高達 31.7%,幾乎每三個學生中,就有一個要背債念書。這對 20 年前野百合世代而言是難以想像的。

        大學生畢業後的起薪也一直退步,根據勞委會的職類薪資調查指出,台灣大學生的起薪 1999 年時還有27400 元,到了 2013 年只剩 26500 元,13 年過去了,儘管 GDP 每年都有成長,可是大學生的起薪卻是倒退了 900 元。這 2 萬 6 還是國民黨政權下勞委會的資料,民間早已盛傳大學生一畢業其實大部分是領 22K ﹝ 2萬 2 ﹞的族群的。萬物齊漲,唯獨薪水不漲,所有經濟成長的利益跑哪裡去了呢? 10 多年來,國民黨、資產階級、主流媒體以及學界所宣稱的兩岸密切經濟往來所具有的利益都跑哪裡去了呢?在 1990 當時,野百合世代所處的是一個「台灣錢淹腳目」的繁華台灣社會。可是,將近 20 年的兩岸經濟交流後,台灣變成物價飛漲、薪水停滯倒退,酒店紛紛打烊倒店的社會。所得差距急速擴大、車價與房價上升,失業率不斷上升,年輕大學生被迫背學貸或者半工半讀的去拿一個貶值無用的大學文憑。除了穿梭在兩岸中大發利益的政商資產階級以外,大部分台灣社會的人並沒有從兩岸的經濟交流的 GDP 成長中獲得什麼利益。

        除此,台灣軍公教的退休所得替代率高達 100%。一個 60 多歲的退休老師,退休後甚至領得比上班時還多。年輕上班族有 1 個月的年終就偷笑了,但是某些退休的公務員除了豐富的月退俸之外還編列三節獎金。根據 2013 年的銓敘部資料,在 2011 年,軍公教人員的退撫經費花了中央和地方政府 2742 億元的預算。2700億元是多大呢?同一年,台灣的個人綜合所得稅稅收是 3400 億元,也就是說,單單軍公教的退休花費就大約是這個國家每年個人綜所稅收的八成。這個國家每年發給軍公教人事預算竟然高達每年個人稅收的八成。在當今的台灣,民間上班族事實上比殖民地青年的處境還慘,除了沒有流血的鞭子,幾近於奴隸狀態。比馬克思所換算的 100% 絕對剩餘價值剝削率還慘。騎乘在福爾摩莎青年頭上的豈僅是資本家?

        福爾摩莎的財政部於 2014 的 3 月 7 日公布 2 月份國債鐘,平均每人負擔債務達 23.7 萬元,創下歷史新高。換句話說,當一個大學生從學校畢業之後投入職場之後,他 / 她就立即背負了近 24 萬元的債務。假如他/ 她身上背有 40 萬元的學貸,那麼他 / 她一上班立即就有 65 萬元的債務。可是他一年薪水即使不吃不喝,也不可能領到 65 萬元。那幾乎是一個年輕剛當上大學助理教授不吃不喝的一年薪水。

        2007 年,台灣有近 3 千個年輕人到國外打工,到了 2011 年竟急速成長到高達 1 萬 7 千 7 百多個年輕人到國外打工。統整人力仲介業者的估計,2013 年以來,前往新加坡工作的台灣年輕人約有 4000、5000 人,到澳門的約1000人,到菲律賓的則有數百人。絕大部分是正職工作,實習的只有300、400人。平均計算下來,現在每天都有超過20位年輕人,托著厚重的行李箱,前往桃園中正機場,放下台灣的一切,搭上飛機出國工作。在「階級剝削」與「世代剝削」這種雙重的殖民處境下,台灣的生育率已成為全球最低,去年 2013 年的出生登記人口只有十九萬人,平均育齡婦女一生只生一個小孩。這個世界第一,還吸引了華爾街日報的記者來台灣專題報導。台灣生育率不僅已成世界倒數第一,在 35 到 40 歲之間的女性未婚比例則是世界第二,結婚與生育的社會壓力也登上世界第一。滿街與滿辦公室的敗犬女性以及被迫草食的鬱悶宅男。

        我們並不是說因為青年的經濟痛苦「直接」導致這些青年採取佔領行動,直接反對服貿協議。不是,學生的訴求是反對沒有 “ 監督 ” 的 “ 黑箱 ”,學生表達的是一種政治性的訴求,並不是經濟選項;而且,那些能幾天幾夜佔據立法院周邊,以來在 10 多天的運動期間能一直堅持在台北的大多是國立大學的學生,基本上都不是來自經濟弱勢家庭的學生。真正負擔高學費、大筆學貸,排滿打工時間的私立學院學生並不是主要運動者。這些真正的經濟弱勢學生根本沒閒暇時間與資本參與運動。但是我們可以很肯定的說,福爾摩莎當前的所有年輕世代基本上不再信任兩岸經濟往來與密切化有任何美好的前景。這個被國民黨、經濟精英與主流媒體所吹捧進 20 年的神話最終幻滅了。青年世代朦朧的感受到的是一種「類殖民處境」的苦楚,他們於是站出來。

        馬克思在《波拿巴的霧月十八》中分析道:「歐洲的問題並不是爭論 “ 共和國還是君主國 ” 的問題,而是別的問題。它揭示出,資產階級共和國在這裡表現為是一個階級對其他階級實行無限制的專制統治。」我們可以完全藉由這樣的類比來形容福爾摩莎的當前處境:台灣當前的問題並不是爭論藍色或綠色的政黨問題,也不是總統制或內閣制的問題。福爾摩莎當前的問題是由國民黨資產階級退休族群所組成的「大中華股票資產階級共和國」問題,是這個「大中華股票資產階級共和國」對其它階級所進行的無限制的專制統治的問題。在這個專制統治下,福爾摩莎的所有青年無疑都處在一種無形的血汗工廠的壓力鍋中。他們負債、出走島嶼、前途茫然、不敢結婚、不敢生小孩,被資本家嫌棄為無用的非人才草莓族,被大學教授嫌棄為只會沉淪網路嘴砲的廢青。

        於是當這些無用廢青在網路集結起來,佔領這個「大中華股票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國會殿堂時,我們只好用《霧月十八》中的一句話來重複這個已經在許多國家發生過的無數次的鬧劇:「1848 年以來,在全歐洲大陸上流行著一種特殊的病癥,即議會迷,染有這種病癥的人就變成幻想世界的俘虜,失去一切理智,失去一切記憶,失去對外界世俗事物的一切理解」。

        「我們祝議會制度一路平安」!

四月十一日

文 / 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趙恩潔

之一

        從前從前,有一個小鎮村,與一個大鎮村。他們之間隔著山林海水,也穿透著共享的神話與詞彙。

        有一天,大鎮村的巫師集團放出了斑斕的巨型噴火龍與迷幻蟲,把小鎮村四周的山林海水燒乾,同時也把小鎮村民的夢境與現實一一改變。迷幻蟲善於虛構海市蜃樓,在他們毒氣瀰漫的影響之下,小鎮村民有許多人開始膜拜這些巨大豐美、佈滿鐵甲鋼盔的蟲類。有些人幻想透過伺候噴火龍與迷幻蟲致富,認為牠們是未來的解答。街頭說書人暢談飼養噴火龍的好處,小鎮村的藝妓歌手也紛紛前往大鎮村為噴火龍集團夜夜笙歌、搖擺助興。噴火龍所到之處無堅不摧,其聲響穿透了鑼鼓琴鳴,因而風雲變色,海枯石爛,連水與空氣都滲滿了巨蟲們特有的傳染病菌。

        小鎮村一半以上的村民,開始濃痰不止,咳嗽不斷,更有甚者上吐下瀉,使得村大夫與村護長手忙腳亂,應接不暇。村屬醫療所終於爆發了民怨。大夫與護士的家屬紛紛集結到了村民廣場抗議。他們的訴求是希望病人可以立刻停止生病。「不要再生病了」,只有這樣,才可以「讓大夫休息」。

        一位小鎮村長老神農卻說:「照顧病患本是醫者之仁,探求病源,求其根治。 若只因為害怕大鎮村握有噴火龍大軍,認定其目標所及勢在必行,自願投降,只一廂情願迫使小鎮村民勿再生病,豈非緣木求魚?恐怕投降只是更大禍害的開端。」

        小鎮村裡有一位每天去醫療所復健的老病人。這位老病人,話說得了一種絕症。村民大多數對於此絕症,絕口不題,怕提了就患病,或是被鄰居檢舉。親朋好友舊雨新知上下下下都奉勸他,他這輩子都別想要痊癒,但他仍然不放棄,每天都去醫療所做復健。因為,他有一個想要康復的夢想。

        有時侯他忘了帶健保卡與看病的錢,但不論有沒有健保卡,有沒有掛號,他每天都到醫療所,在醫療所的庭院,靜坐修行。

        有一天,在大鎮村污染受害者聯盟的抗議後,老病人突然被醫護人員告知,日後都不許踏進醫療所半步。消息來得突然,但倒也讓小鎮村醫療所的病人群起憤慨。他們開始拖著疲憊的身軀,拿著拐杖,肩搭著肩,來到醫療所主事宮前廣場。他們唱起民謠,說就醫權利本是基本人權。他們包圍了醫療所,要求所方確保老病人與所有病人日後繼續就醫的權益。

        而噴火龍大軍與迷幻蟲仍然不斷地在醫療所四周,甚至它的內部,裡裡外外地穿梭嬉遊。

之二

“Dans l'épreuve quotidienne qui est la nôtre, la révolte joue le même rôle que le cogito dans l'ordre
de la pensée: elle est la première évidence. Mais cette évidence tire l'individu de sa solitude. Elle
est un lien commun qui fonde sur tous les hommes la première valeur. Je me révolte, donc nous
sommes.”
"In our daily trials rebellion plays the same role as does the 'cogito' in the realm of thought: it is the
first piece of evidence. But this evidence lures the individual from his solitude. It founds its first
value on the whole human race. I rebel -- therefore we exist."

之三

Bangasa yang tidak diakui oleh dunia.
Lucu kan, bagi yang sudah punya.
“Bangsa itu buat apa? Kan tidak ada gunanya. Kok masa globalisasi ini masih ingin bangat?”
Tetapi mereka tidak tahu
perasaan anak yatim
yang tidak pernah punya nama.
Nama ia, hanya bisa disebut secara rahasia.
不被世界所承認的國家
可笑吧,對於那些已有國族之人
「要國族何用?不都已全球化了,何必談國族?」
但他們不曉得
孤兒自幼無名無姓之痛
她的名字,只能被偷偷摸摸地問候

Sudah cukup lama diam-diam! Marilah kita berteriak!
Kenapa kita harus berteriak? Nama kita tidak diakui oleh dunia.
Hanya harapan yang kecil
已經沈默了太久 / 讓我們吶喊吧
為何不吶喊呢?我們的名字不被宣讀
只是如此微薄的希望

Orang yang munafik, yang selalu berpihak pada yang berkuasa.
Kenapa mereka tidak tahu, kalau kehilangan dirinya, tidak ada gedung yang mewah atau GDP yang
besar yang bisa kembalikan cita-cita?
偽善的人們,永遠站在當權者那邊
為何他們不曉得,如果失去了自我,就算再有豪廈與 GDP 的壯大,再也喚不回志向

Orang yang sudah kehilangan mimpi, dan kehilangan cinta kepada masyarakat, kepada manusia.
Hati mereka ditutupi oleh kata-kata orang yang berkuasa.
Ayah mu suruh jangan protes kesana, Ibu mu suruh jangan terlalu kritis.
Tetapi bagaimana engkau bisa?
Tuhan memberitahulah mereka, kenapa aku tak bisa diam aja.
那些失去了夢想的人,失去了對社會的志向,對人類的志向
他們的心被當權者的話語蒙蔽
父親命令別再前往抗爭,母親吩咐切莫過於批判
但你們如何可以如此?
願神告訴他們,為何我無法甘於沈默

Kita difitnah, dipukul, dipanggil massa yang jahat.
Padahal polisi dihadiah, kalau mereka mengusi rakyat.
Tanah kami dijual, rumah kami dirampok.
Hutang ditebang, perusahan dipindah
Dan coba kita tanya: siapa dapat uang besar, siapa selalu kecewa?
我們被誣衊,被棍打,被稱為暴亂的惡民
而驅趕民眾的警察,則被歌頌與慰問
我們的土地被販售,我們的家園被劫掠
森林已被砍倒,工業已被掏空
我們不過是在問:是誰受惠豐厚,是誰失望落魄?

Kenapa aku menangis? Kamu tanya.
Jika permintaan sunguh-sunguh tidak dijawab.
Jika teman menjadi musuh dengan informasi yang salah.
Jika mereka bilang, bahwa orang-orang demokrat di atas jalan ini adalah orang jahat.
Padahal kami hanya ingin dunia lebih adil, lebih damai, lebih sehat.
你問我,為何我流淚
當懇求完全不被理會
當朋友變成了敵人,只因為資訊的惡意分解
當他們說,這群民主的鬥士,不過是暴民上街
而我們不過要的是一個世界,更正當,和平與健康的世界

Zaman dulu, ada sastrawan bilang, kami adalah Anak Yatim Asia.
Lalu kami berjuang, jadi dewasa dengan kesulitan,
dan tiba-tiba, di abad 21 ini,
pemerinta yang kami menjadikan demokrasi,
Ingin menjual tanah kita jadi budak lagi
以前,有文學家說,我們是亞細亞的孤兒
然後我們奮鬥,我們成為受創的成人
而突然間,二十一世紀
我們造就的民主政府
僅想販賣我們為奴

Setelah menangis, masih harus kembali buka mata.
Sudahlah cukup lama diam-diam saja. Marilah kita berteriak.
哭泣之後
仍要張開雙眼去看
既然已沈默了太久
何不就讓我們吶喊。

之四

那時候,我們被俯瞰著,竊聽著,觀察著。他們瞭若指掌,我們疲憊不堪。終於言辭用盡之時,我找到了一個安全的語言,將心中的吶喊,如洪水般發洩在第四種符號系統。
Saya berontak, menjadi kita.



「太陽花」打破了誰的日常?

文 / 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 林秀幸

        上個月某個週日的早上我天人交戰,已經報名「公民憲政會議的願景與挑戰」,但是想到週日還要一大早趕車、接駁趕到台大,再穿過無聊且豔陽毒照的椰林「大道」( 椰子樹已經被懷疑「不是樹」,尤其是它的無庇蔭能力和抓地力超差,它一直構成我不喜歡台大校園的原因之一 ),實在就很失去動力。每次都是一時衝動報名,通常以天人交戰為過程,最後都是人的因素讓我出席,而不是好學。想到這個會議有限制人數,我佔掉一個名額,沒去有點說不過去。所以只好飛車趕到高鐵站 .....。當初會報名,實在是因為這個會議是太陽花出關之後的允諾重點,而我們交大天光的同學要有持續的學習以及持續地和這個運動的社會改造保持聯,我多少要來看看。

        這個會議大部分是政治學者、法學人士以及公民組織的成員。 除了和民主平台的朋友以及台教會會長打招呼之外,我認識的人不多。我要這樣說,實在是領域的差異,讓我們平時很少真正跨學科,而我也強迫自己聽了一天法律和政治術語。然而是什麼動力讓我願意來一個不熟悉的場子傾聽呢?太陽花!但這樣說並不清楚,而是太陽花牽動的想像和動力。換句話說,學術圈的某種力量把我們的大學日常圈限在一定的範圍裡,如果我們稍微省思,或許可以嘗試找到生活慣性和動力的客觀結構性因素,而這個結構又如何被我們內化成價值和習慣。

        大學裡顯然地是由「科系」決定了大部分的生活界線,同學們在該科系努力上著課,每堂課的報告和考試填滿了日常的時間。而老師是這門課的始作俑者,他主導了上課的內容,何時交報告和考試以及份量。那麼老師們被什麼決定他的職業日常呢?我必須說,百分之80(歐,甚至 90)由他的科系的學術動態和評價標準來決定。我們被一門科系訓練之後,就納入了這個學術社群。這個社群如何彰顯它的權力呢?出版的書本、發表的期刊,同儕的眼光、申請的 grant,在學生間的知名度或是遠在西方求學地的老師輩的重視,構成了你的「地位」,林林總總一大籮筐。我們不僅在意這些(有些已經化做一堆數字),這些也成為我們生活中行為的主要動力。這些動力讓我們熬夜趕論文、手上永遠抓著一本書、算發表數、邀請講者、 參加研討會、並因此而決定自我的價值。而我必須說,這個社群垂直向的「權力感」要遠遠大於橫向的「連結性」。利益算計而非社群情感主導了這個社群的「全球經營」?!

        這個學術權力的制約性,恰恰就起因於學術社群的「全球化」。這個全球社群它的縱深過大,戰線太長,聯繫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照數字和能見度操。再強調一遍:「數字」和「能見度」。而在地的效應,照 Comaroff 對新自由主義的在地影響說法,呈現了「短路狀態」:所有的生活面碰到這個產能問題,立刻要讓步,讓他斜刺穿越……..。這表現在我們恆久的焦慮:少看了一本書,跟不上最新的思潮,說不出 hot issues。而這些焦慮有如電腦的驅動程式深植在我們的腦中和身體。我們每個人肩上背著一個地球的重量,背也越來越駝……。很顯然地,這個驅動老師的全球性力道也一定影響了上課的方式和內容,當然也影響了同學,同學們也跟著進入了這樣的浩瀚而無邊的學術氛圍。

        因此我們很難跨出我們的科系界線,因為:這個垂直制約的學術工房,耗盡我們畢生之力也難清理出一哩路的現實,使我們有如追不到日的夸父,眼睛只有垂直面的搜尋和追尋,找不大到時間橫向環顧周遭的日常聯繫。 這是一個垂直(不見得分工)驅動的場域,焦慮來自於全球性的壓力或權力,想想我們閱讀的材料永遠是以全球作為尺度。我們對這樣的氛圍和驅動動力已經習以為常,連學生也被涵攝到這樣的邏輯。然而太陽花卻短暫地打破了這樣的慣性,雖然只是短時間內。

        當同學衝進了立法院,就表達了一個明顯的寓意,這是一場攸關法律的戰爭。確實,這個運動起因於一個 30 秒的「蔑視正當法律程序」的舉措。從那天起,每個參與運動的同學或同行,不管是不是法律系的,都必須開始研讀相關法律,以及法律的意涵和意義。譬如「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名稱冗長!)、民間版「兩岸協議監督條例」、行政命令的法律位階等等…..。相信很多同仁、同學都和我一般平常對法條的研讀沒有多大熱忱,在運動期間也都因為法學專家的提醒,跟著讀了不少「法」,尤其是服務貿易協議。而新戰神和法律的緊密關係也都說明了這個法律戰的時代意涵,包括起因和出關後的允諾,服務貿易協議的爭議和預定召開的公民憲政會議。這幾年的社會運動實在都是以「法律」為最直接的戰場,我突然想起來歐巴馬念完政治系後跑去念法研所的原因,就在於他理解到全球化時代的政治,有一大部分在處理跨國企業以及相應的法律戰。(天啊,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幽靈世界)

        但是很顯然的,參與這場運動的人不會都是法律人,各行各業各個科系的人都在 3/30 衝上了凱道。那一刻在凱道上的人們,不管什麼背景一定都感受到相互之間一個秘密的聯繫,我們曾經在那一刻共同擁有一個秘密。不少人為文解釋了太陽花的起因,但是我只提出一點,馬政府和中國的「秘密協定」挑起了大家最敏感的神經:「台灣是不是要被出賣了?」如果說「台灣作為一個有主權有尊嚴能生活的所在」是太陽花關注的核心,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只是這樣的核心關懷和焦慮,是以一種法律戰的方式呈現。

        那麼對於我們這些非法律科系的師生來說,我們可以如何介入,或是以什麼姿態介入變成我們這段時間,個人和團體間思索的問題。人類學界表現在芭樂人類學部落格在運動期間的幾篇系列文章,以及即將來臨的人類學年會時籌組的論壇。社會學界也舉辦了一系列的論壇、講座,談論這個 2014 年最燦爛的一朵花。這也是我為何硬者頭皮要在週日早起,趕一場不是我的專業的會議:運動過後,我們都在思考著如何以「台灣」作為「方法」或「思考的框架」,如何可以跨越學科的界線,嘗試橫向連結,構築一個「更為適意的台灣」以回應那個我們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祕密聯繫(需要對照中南海和馬政府的秘密協定嗎?!)。譬如交大反服貿同學所組的「交大天光」社團目前正企圖轉型為常設組織,並且已經規劃好讀書會一系列要讀的書,這個讀書規劃就是以台灣作為思考的框架,企圖理解她的現況─如何鑲嵌在全球的架構?以及尋找她的未來─她有什麼能量可以翻轉這樣的局勢?這當然是一場跨學科之旅,一個橫向的情感驅動的療癒之旅…….。

        同學們在運動最激烈的時段,以罷課,也就是把系所專業課擺一邊,以超出日常大學學習生活的異常來抗議國家的「異常」。我們師生也都現身立法院外的草根民主論壇代替課堂上課。這些大概最直接說明了太陽花阻斷的是什麼?一個過去以某種力量結構鞏固的學科學習方法和日常。

        如果說我們平常的「系所」分科是一個學術制度發展史上的某種分類,她成因於一種偶然,被市場效應所加強,為全球場域的垂直權力所鞏固。太陽花的出現,不僅打破了全台灣慣習的日常─多少人在那一兩個月把工作丟一邊?也打破了這個被全球權力支持或支配的學科制度界線,讓我們在過去兩個多月來,以「台灣」為尺度,遊走在界線之間,嘗試做橫向連結,以回應我們共同的想像─「小國小民、好國好民」。誰說太陽花只是對執政者的抗議和中斷?難道不是對我們學術權力鞏固的學科界線中斷了一次,相信也對所有被權力箝制的界線和框架鬆綁了一次,只是我們現在還無法明確地描繪出她的影響力。

( 本文同時刊登在芭樂人類學 )

重建台灣資通訊安全與國安防線

文 / 交大資訊工程系特聘教授 IEEE Fellow 林盈達  2014.6.16

資通訊事件回顧

        回顧過去一年,發生了許多可能長遠影響我國資通訊安全與國家安全的事件,這些事件有些看似不相干,但其實是共同指向中國政府及我國本身的制度問題與人謀不臧,它們是問題的兩個主要來源。首先是去年六月陸委會與中國簽署服貿協議,開放的 64 項中其中,有兩
項分別為資訊 ( 電腦相關服務 ) 與通訊 ( 二類電信特殊業務 ),八月起立法院共辦了 16 場 " 僅作存檔用 " 而非 " 修改參考用 " 的公聽會;十月檢察總長利用電信監聽內容與總統共同對國會議長發動政爭,爆發立法院節費電話是否監聽得到,以及一張監聽票掛二十幾個不相干門號 ( 一票吃到飽 ) 的新聞事件;十二月外電報導美國阻止韓國採用華為電信設備,顯示美國不只對自己,對戰略夥伴的資安與國安,也採取同樣謹慎要求的態度

  今年三月,因為國民黨立委張慶忠 30 秒宣佈服貿送院會備查,行政院馬上發佈新聞稿追認讚揚,而引發太陽花學運佔據立法院議事廳長達 24 天,並成功換得先立法監督條例後審查服貿的實質效果;同時在四月因為 NCC 主委在立院委員會答詢時,說反對服貿開放二類電信的只有三個教授,很快引起各界反彈,近七百位學界教授與業界專家連署,其中資訊電機領域教授近三百位,相對的贊成方則僅有經濟部與 NCC,以及政府動員而來、被 NCC 監理的電信業者與被經濟部主管的財團法人;緊接著,五月鴻海要求 NCC 儘速核可其子公司國碁採用華為之 4G 基地台,NCC 說要視國安單位意見且延至七月中才要決定;五月中,也同時發生立法院開始審查被視為 " 後門版服貿 " 的自由經濟區條例,其中電信業也在開放之列,等於是幫服貿尋找後門突圍,但因議事停滯延至臨時會或下會期再審;五月底美國司法部長突然宣佈起訴五名遠在上海的中共解放軍網軍軍官,指控他們入侵美國網路竊取商業機密以及內部資料,此舉意在警告中國網軍,表明美方已掌握網軍行動與組織。最後,就在幾天前,馬英九總統以國民黨主席身份,對國民黨團下達在六月中旬立法院臨時會通過服貿協議的指令。

清理戰場 發現四大重要課題

  從以上新聞事件以及凌亂的戰場,我們可以整理出那些頭緒?

  一、中國網軍模式已逐步被掌握 : 中國網軍於 2006 年開始發展出 APT (Advanced Persistent Threat)攻擊模式,利用釣魚信與社群網路,將客製化的惡意程式包裝於正常文件檔案中,透過社群先感染特定人士的朋友再感染當事人,這種攻擊已在 2010 起被追查到主要來源為中國網軍,現在更清楚鎖定特定人士與攻擊手法。除了對外的攻擊,網軍對中國境內的監控與封殺更是惡名昭彰、舉世皆知。也因為中國網軍的嚴密管理,造成中國不可能出現類似阿拉伯之春、太陽花學運等靠網路集結的社會運動。另外華為創辦人具解放軍背景,且堅持不公開上市 ( 避免財務報表曝光 ),又到處以低價策略性搶標,使得許多人懷疑其受中國政府資助的程度、透過電信設備植入後門監聽用戶、甚至與網軍合作的方式,美國政府也在收集這些證據。

  二、中國台商被迫提供政治服務 : 相對於旺旺因市場都在中國,所以買了三中媒體為中國宣傳,鴻海則因生產基地大部分在中國,也可能被迫提供中國政治服務,也就是為華為開道的馬前卒,協助其設備產品進入台灣電信服務業,若得逞,其它電信服務商勢必比照辦理。4G 基地台有相當軟體成份,若在維護或版本更新時被植入木馬,監聽範圍將隨著華為基地台佔有率擴大而放大。

  三、台灣非法監聽氾濫 : 國際上電信監聽設備的標準為 IETF RFC3924,除了可監聽電話也可監聽網路,調查局與刑事警察局均設有監聽機房,拉專線至各電信業者之電信機房,由監聽機房設定要監聽的門號與帳號,將用戶通話與通訊流量即時由電信機房複製到監聽機。僅管現行法令要求辦案單位向法院申請監聽票交給監聽機房,但因辦案單位與監聽單位重疊 ( 球員兼裁判 ),以及法院審核不嚴謹,導致許多監聽沒有取得監聽票,或者掛不相干門號與帳號在同一張監聽票 ( 一票吃到飽 ) 的現象氾濫。據業者表示,各家電信業者都被掛了五千個門號以上,所以總計全台隨時有約三萬人被掛線監聽,這個數字與數千張監聽票相去甚遠,可見台灣非法監聽之氾濫,非犯罪監聽的政治監聽很普遍。事實上除了 RFC3924 監聽機房可監聽之外,電信機房也可掛線監聽,只是現有電信業者無監聽其用戶之主觀意願 ( 少數不肖機房工程師監聽其女朋友或情敵等例子除外 ),但若此業者換成中國移動或中國聯通等中資業者,就具有替國台辦監聽台灣用戶之主觀意願,也就是服貿若開放,將造成電信機房被國台辦的代理人中資業者掌握與監聽,也同時被台灣官方的 RFC3924 監聽機房監聽,此種 " 雙監聽 " 將是台灣的大不幸。

  四、中國點菜、陸委會配合、各部會背書: 對中國政府而言,要掌握香港或台灣,首重掌握三個產業: 媒體、銀行、電信,服貿開放廣告業就是為了方便中資透過安排廣告掌控媒體,銀行與電信也都在開放之列,投資上限更是足以掌握股權分散的上市公司董事席次與董事長的 10% 與 50%,其他還有可掌握文化出版的印刷業、掌握大型資訊系統的電腦相關服務業、掌握通路的零售業等。若再細看條文,都斑斑可見是中國點菜、陸委會配合的痕跡,最後則是各部會背書替政策辯護。以二類電信為例,不用面對一般用戶、只須面對企業甚至其他電信業者的 " 特殊業務 " 才是中資要的,這就是中國點的菜。

重建防線 監聽制度亟待改革

  清理完戰場的下一步當然是重建防線,既然威脅台灣資安、國安的兩個主要來源,是中國政府以及我們自己的制度與人謀不臧,我們的資通訊安全與國安防線就須先對中國築起貨貿的第一道防線與服貿的第二道防線。貨貿的防線標準是,只要是電信基礎建設就不應採用中資廠商的設備,這包括機房內設備與機房外之有線線路與無線基地台,非基礎建設之用戶端設備則不在管控範圍,政府部門則連用戶端設備都應禁止使用中資廠商的產品。服貿的防線標準是只能開放境外服務,不能讓中資經營境內服務,也就是中資業者只能經營中國與台灣之間的跨境服務,不能經營台灣內部的電信服務,這是比照美國的作法。
  
  我們的 RFC3924 監聽機房設在也負責辦案的調查局與刑事警察局,這造成監聽服務需求者也同時是監聽服務提供者,試想調查局的調查員如果要監聽某門號或帳號,會有多少比率是繞出去向法院申請監聽票?或是直接請託監聽機房的同事?特偵組與各地方檢察官因為不是調查局同事,才會乖乖向法院申請監聽票。所以要杜絕監聽氾濫的第一步,是將監聽機房由調查局與刑事警察局移出,由另一個不辦案的單位管理,讓監聽需求者與提供者的角色分離。另一個環節是加強法院監聽票核可流程的稽核,透過抽檢可減少法院輕忽把關職責的現象。

官方站在那一邊 ?

  在整個反對服貿開放資通訊服務的過程中,我們深深感覺對抗的對象是中國政府加上台灣政府,為何自己的政府沒有站在保護自己人民通訊隱私的立場?電機資工教授們在做的事應該是政府官員該做的,他們的薪水應該付給我們這些義工才對。探究這個荒謬現象的原因,我們可以發現,政務官為了位子盲目的替陸委會簽的條文背書,即使是事前沒參與事後也被要求為政策辯護。一些人當政務官換了一個位置就換了一個腦袋,總是先設定好老闆要的答案再找理由。另一個原因是公部門技術能量欠缺,舉 NCC 為例,自己實務經驗不足,才會訂出限制中方人員進入我方業者機房的規範,殊不知現在業者都是透過遠端連線設定設備而不需進入機房,沒進機房仍可以控制機房,況且根據業者爆料,NCC 是透過打電話給業者,來詢問稽核有無中方人員進入機房。NCC 官員實務經驗完全不行,還發新聞稿批評連署的教授沒有實務經驗,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筆者因為在 2010 年借調至 NCC 主管的財團法人電信技術中心擔任執行長一年,所以了解 NCC 的運作與問題,七個政務官委員一直都是傳播及法律專家學者多於通訊專家學者,主委也一直是傳播或法律學者出身,這原因就是政府重媒體掌握輕技術升級,委員會的議程也大多以媒體議題居多,花在通訊議題的討論太少,這也造成我國在數位電視、數位廣播、數位內容、4G 行動通訊等數位匯流技術的轉換比其他先進國家都慢好幾年,NCC 如果不改革,應該更名為傳播通訊委員會,而非通訊傳播委員會。NCC 仿效美國 FCC 而成立,但卻完全不像 FCC 以技術與產業掛師,淪為缺乏效率的行政官僚,甚至連獨立機關的角色都喪失,還幫執政者政策背書。

  最後,因為鴻海郭董要求使用華為 4G 基地台的採用與否,七月中就要決定,我們呼籲 NCC 至少盡到把關的基本責任,不能讓資通訊基礎建設的貨貿防線潰堤,更不能讓另一個中國台商成為開道資通訊安全的馬前卒。

( 本文同時刊登在自由時報讀者投書 )

依法行政,依法死亡──我們還要被恐嚇多久

文 / 不畏 ‧ 馬赫 2014.03.21

        星期三(3/19)下午三點從青島東路離開,因為我已經有31個小時沒有睡覺,真的累了於是不得不先回家休息。

        無論我們如何抗爭,馬英九都不給我們回應,他只有他一貫的答案:「服貿一定要過!」,當然張忠慶的30秒通過與這蠻橫的態度是如出一轍的。到了晚間,不斷地傳出:「警察今晚一定會攻!」儘管我無法查證這消息的真偽,我只能聯絡現場的朋友要小心。

        帶著各種慚愧、各種不安,很煎熬地闔上眼睛。一覺醒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馬上用手機搜尋警察的攻堅行動是否成真:沒有!於是我鬆了一口氣。然而這樣的情況成為常態,從星期二晚上、星期三、星期四,已經連續三天,都帶著惶恐不安的心情上床。

        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沒閒著。
        
        誠然,各式各樣的反動言論不斷湧現,不乏教你停看聽、要理性反暴力、要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這經得起觀察,這是典型的中產階級式的保守言論,中產階級一貫追求的理性精神。因為中產階級終其一生所追求的,便是資產階級所立下的典範,所以任何過於激進或冒險的手段,都是被中產階級所排除在外的。

        我希望台灣人要醒醒。台灣的中產階級除了上述的特性,還有歷史的因素。現在四五十歲的這個世代,便是最受恐嚇威脅的一代。他們是228的下一代,他們眼睜睜的看著(或許連見面都沒有)自己的家人、朋友的家人被國民黨政府帶走了。於是這個在白色恐怖下成長的世代,變得更加保守。

        未曾親眼見過美麗島事件的我這一代,享受民主的果實,很甜很美好,可是我們鮮少有人知道這是前人用血用汗種下的民主之樹,開出民主之花,結出民主之果。所以我這個世代,看見國民黨政府用暴力粗暴的手段,用30秒就想通過服貿。我們發現民主之果正在被病菌侵蝕,於是我們不顧一切站出來捍衛,這是一場捍衛價值的戰爭。

        作為一個社會學的學生,我很不負責任的跳出法律層次。我認為,人類自啟蒙時代開始,便是人類基本價值的展現,有啟蒙有除魅,才有今天的科技進步。我在這裡大聲呼籲,無論是保守的中產階級(老師、軍警、公務員也包刮在列),還是只在意方程式兩端是否平衡的理工人才,不要再對政治冷漠,不要再在知識層次上自我閹割。拒絕恐嚇,拒絕洗腦!千萬不能被法的規則框住了,如果真的不好的法,我們也應該想辦法修改它。

        試著想想,現在坐在立法院外的人。是我們的家人,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同胞,我們有一樣的血液,我們站在同一塊土地上,我們有著相同的文化認同,我們甚至是想像我們是同一群人,我們都是想像中的共同體。唯有站出來才能避免危險,因為今日的漠然,將是明日的眼淚。

        我們看見馬英九隔了四天才決定開會;他的御用大刀──金溥聰先生要把我們化約為暴力的群眾,可是他誠然忘記,誠然假裝忘記:是國民黨的立委暴力通過違法在先。現在各種的傳言說今天晚上警察用攻堅(我只能說又來了),但這次更具體,催淚瓦斯、高壓水車。黑島青也盡力的開始募集蛙鏡跟毛巾,或許今晚警察真的攻堅了,但情況會怎樣我說不準。或許就像《女朋友‧男朋友》說的一樣:睡一覺醒來就不一樣了。

        你心目中的那個台灣就要不一樣了,你還要說著理性、和平、反暴力的漂亮話嗎?你的政府已經準備用暴力對待你的同胞了,你還要抓著你的六法全書說:「依法行政,謝謝指教」嗎?

        依法行政,依法行政,天下古今幾多之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依法死亡,依法死亡,你將要成為我們明日的眼淚。